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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7、口服心不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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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耳朵看着被拖走的郑继业,嘬着牙花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他又看着备倭军里老的老、小的小,怒斥道:“这备倭军到底怎么来的,怎么没几个正常人?一个堂堂千户就带了两百来号老弱病残,连倭寇都不如,...

晨光泼洒在长白山余脉的丘陵上,草尖凝着霜粒,马蹄踏过时簌簌碎裂,像踩碎了一地薄冰。昭烈喘着粗气,鼻孔喷出白雾,在冷冽空气里盘旋片刻便散了。陈迹伏在鞍桥上,左腿经脉里的熔流渐渐平复,但右腿仍隐隐发麻,仿佛有千根银针在皮肉下攒动。他抬手抹去额角冷汗,袖口滑落半截,露出腕骨处一道暗青色的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在洛城西市被铁链勒出的印子,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每逢阴雨或奔袭过久,它便悄然发痒。

元杏被捆在马背前鞍上,脸朝下压着昭烈颈项,脖颈青筋暴起,嘴里含糊嘟囔:“义父……小人这脖子快折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昭烈忽地扬蹄一跃,元杏整个人弹起又砸下,额头撞在马鞍铜钉上,咚一声闷响,登时肿起核桃大的包。他哎哟一声,眼泪鼻涕齐流,却不敢再嚷,只把脸埋进昭烈鬃毛里,吸着气说:“香……真香……”

陈迹没理他。他伸手拨开昭烈耳后一簇乱毛,指尖触到那枚嵌在皮肉里的黑鳞——不是寻常龙驹该有的纹路,而是从东海归墟深处取来的鲛人逆鳞,以玄铁丝缝合,七年前老耳朵亲手钉进去的。当时老人叼着半截枯枝,一边扎针一边叹:“龙驹再神,也是畜生骨头;你若想它活过千年,就得替它换一副命根子。”如今鳞片边缘已与血肉长死,泛着幽微青光,随昭烈呼吸明灭,如同山间萤火。

官道早被甩在身后五十里外,眼前只剩一条蜿蜒小径,两旁松林如墨,树干虬结,枝桠横斜,遮得日光都碎成金箔。陈迹忽然勒缰,昭烈前蹄一顿,双耳竖起,喉间滚出低沉呜咽。元杏趁机抬头,见前方三丈处,松枝垂落如帘,帘后立着一人。

那人穿灰布直裰,腰束麻绳,赤足踩在冻土上,脚踝处缠着褪色红布条,正低头剥一只野栗子。栗壳裂开,露出乳白果肉,他用指甲剔掉涩皮,放进嘴里慢慢嚼着,腮帮子微微鼓动。听见马蹄声,他抬眼,左眼瞳仁是琥珀色,右眼却浑浊泛白,像蒙了层陈年蛛网。他没看陈迹,目光径直落在元杏脸上,嘴角一扯,露出参差黄牙:“哟,右武卫大统领,怎么捆得跟刚宰的猪崽似的?”

元杏浑身一僵,脱口而出:“陆……陆谨?!”

陆谨吐出栗壳,拍拍手:“喊我名字,不怕你爹半夜托梦掐你脖子?”他缓步上前,绕着昭烈转圈,手指划过马腹,触到那枚黑鳞时顿了顿,轻笑,“老耳朵那老棺材瓤子,还真敢拿归墟东西往活物身上钉。”

陈迹翻身下马,剑种无声游回袖中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“等你啊。”陆谨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露出半块冷硬的胡饼,“昨夜听见城门铜镜反光晃得山雀都飞错方向,估摸着你要往东走。右领军卫那边我替你递了话——说你带了个‘重要证人’去金陵作证,他们信了,放了我一马。”他撕下半块胡饼递给陈迹,“吃吧,凉透了,可比你师父做的酥饼耐嚼。”

陈迹接过胡饼咬了一口,粗粝麦麸刮过喉咙,竟让他想起洛城红衣巷口卖胡饼的老妪。那妇人总爱在饼里夹一撮盐粒,说是“盐能压邪气”。他咽下饼渣,问:“你娘呢?”

陆谨眼神微滞,随即耸肩:“在营口码头租了间柴房,说要等海船修好再南下。她今早还让我捎话给你——‘别急着见她,等你把元杏送到金陵后,自己先洗三遍澡,再换身干净衣裳。’”他顿了顿,盯着陈迹右腿,“你这腿……还是不通?”

陈迹点头。

陆谨忽然伸手,五指扣住他右膝窝,掌心灼热如炭。陈迹本能欲挣,却被一股绵柔之力锁住关节,动弹不得。陆谨闭目片刻,额角沁出细汗,忽而低喝:“气走阳陵泉,意守委中!”话音未落,陈迹右腿猛地一颤,小腿肚肌肉绷紧如弓弦,紧接着一股暖流自膝弯炸开,顺着腿腹直冲脚踝,又倒灌而上,直抵腰椎。他踉跄半步,扶住昭烈才没跪倒,右腿经脉轰然贯通,熔流奔涌如江河入海,整条腿轻得像没了骨头。

“谢了。”陈迹声音沙哑。

陆谨摆摆手,从袖中抖出三枚铜钱,往地上一抛——三枚皆背朝天。“你运道不错,今日宜远行,忌回头。”他弯腰拾起铜钱,塞进元杏嘴里,“含着,别吞,也别吐,这是你命里最后一道护身符。”

元杏含着铜钱,呜呜直叫。陆谨却已转身走向松林深处,走了几步忽又停住,背对众人道:“陈迹,你记不记得六年前,你在洛城南门桥下,用半块糖糕换了我一双破草鞋?”

陈迹一怔。

“那时你说,‘鞋底磨穿了,脚疼,可走得快’。”陆谨头也不回,“现在你跑得更快了,可脚还疼么?”

松风忽起,卷起枯叶如蝶群翻飞。待陈迹再抬头,陆谨身影已融进林影,唯有那句“脚还疼么”悬在风里,久久不散。

元杏趁机舔掉铜钱上的铜锈,含糊道:“义父,这陆谨……真是您师兄?”

陈迹牵马前行,未答。

昭烈忽然昂首长嘶,声震山谷。远处山坳间,几缕炊烟袅袅升起,隐约可见茅屋轮廓。陈迹眯眼望去,见屋前石阶上坐着个穿靛蓝棉袄的老妇,正低头缝补一件灰袍。她右手持针,左手按着布料,动作极慢,却稳如磐石。陈迹心头一跳,下意识攥紧缰绳——那灰袍袖口绣着半朵青莲,正是老耳朵当年赠他师父的样式。

“到了。”陆野没抬头,声音却穿过山风清晰传来,“饭刚焖好,灶膛里柴火还旺着。”

元杏瞪圆双眼:“这……这老太太……”

陈迹翻身下马,解下马鞍旁皮囊,取出元杏那堆翡翠金条,放在石阶最下一级:“给您买盐。”

陆野这才抬眼。她左眼温润如秋潭,右眼却空茫茫一片,瞳仁早已不见。她望着陈迹,目光却似穿透他皮相,落在更远的地方,良久,轻轻嗯了一声,将手中灰袍叠好,放在膝头:“进来吧,汤要凉了。”

屋内陈设简陋,土灶、木桌、竹椅,唯墙上挂一幅泛黄水墨,画的是青山云海,题跋处墨迹斑驳,只辨得“一念青山”四字。桌上摆着三只粗瓷碗,盛着粟米粥,浮着几点青菜叶,旁边一小碟咸菜,切得细如发丝。陆野端来一碗热粥,放到陈迹面前,又转身舀第三碗时,手肘无意碰翻盐罐,雪白颗粒簌簌洒落桌面。

她没去捡。

陈迹盯着那堆盐粒,忽然开口:“师父,我梦见您了。”

陆野舀粥的手停在半空:“梦见什么?”

“梦见您在洛城教我认字,写‘青山’二字。您说‘青’字下面那个‘月’,不是月亮的月,是‘刖’的刖,砍掉双脚的刖。可我非要说那是月亮,您就笑着把墨汁抹我脸上,说‘好,那就让月亮照着你跛脚走路’。”

陆野放下粥勺,用帕子擦手:“梦都是假的。”

“可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陈迹捧起粥碗,热气氤氲中,他看见陆野耳后有一颗褐色小痣,“您耳后这颗痣,右边比左边大一点。”

陆野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
元杏在门口探头,见气氛凝滞,忙狗腿地凑近:“师娘,小人会烧火!让小人来添柴!”他扑向灶膛,手忙脚乱扒拉柴禾,却不慎踢翻火钳,哐当一声巨响。陆野终于侧过脸,目光扫过元杏脖颈——那里有道浅淡疤痕,形状如新月。

她瞳孔骤然收缩。

元杏还在喋喋不休:“小人小时候摔过一跤,磕在井沿上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陆野声音平静,却让元杏脊背发寒。她缓缓起身,从墙角陶瓮里舀出半瓢清水,浇在灶膛余烬上。嗤啦一声,白气腾起,瞬间弥漫整间屋子。陈迹呛得咳嗽,抬袖掩面,再放下时,陆野已站在他面前,手中多了一柄短匕,刃口寒光凛凛。

“元杏,你爹元襄,左肩胛骨下三寸,有块朱砂胎记,形如蝙蝠。”她匕首尖端轻轻点在他喉结,“你娘呢?她右足小趾少一节,是不是?”

元杏脸色惨白:“师……师娘怎知?”

陆野匕首下移,划开他衣领,露出锁骨下方——那里赫然一枚朱砂痣,位置、大小、色泽,与元襄胎记分毫不差。“你娘临盆前夜,曾来此求过一帖安胎药。我问她为何不找太医署,她说‘太医署的方子,怕保不住孩子’。”陆野收刀入袖,转身揭开锅盖,浓香扑面而来,“粟米粥里加了人参须,补气养神。你们喝完,我送你们上船。”

元杏瘫坐在地,嘴唇哆嗦:“您……您是……”

“我是陆野。”她盛满第三碗粥,放在空位上,“也是你娘的救命恩人,更是你爹的旧识。”她看向陈迹,“这孩子身上流着元家的血,也流着我的毒——当年那帖安胎药里,我加了半钱‘断肠散’。”

陈迹握碗的手一顿。

“放心,量不多,只够让他活到十八岁。”陆野吹了吹粥面,“后来我改了方子,换成‘续命膏’,每月给他服一剂。他能活到现在,全靠我手底下这点活计。”

元杏捂着喉咙,嘶声道:“您……您要害我?”

“我要你活着。”陆野端起自己那碗粥,吹散热气,“活着,才能替你爹还债。元襄当年为争兵权,毒杀我夫君,又纵容部下屠了洛城七百户人家。这笔账,得有人认。”她喝了一口粥,喉间滚动,“你若死了,债就烂在泥里;你若活着,早晚得跪在这青山脚下,给我磕三个响头。”

屋外忽传来雁唳长空。陈迹望向窗外,见一群北归的鸿雁掠过山巅,翅尖挑碎流云。他忽然想起灵一法师的话:“青山非山,乃人心所寄之锚。”原来锚不在高处,而在脚下这方寸土;不在辉煌庙堂,而在漏风的柴房、温热的粥碗、耳后那颗痣的大小。

他放下碗,碗底磕在粗瓷桌上,发出笃的一声轻响。

陆野抬眼。

陈迹说:“师父,我想学您熬药。”

陆野沉默良久,起身从灶膛灰烬里扒出一只黑陶罐,罐底刻着模糊的莲花纹。“拿着。”她将罐子推过来,“明早辰时,来后山采三味草药:紫苏梗、虎杖根、青黛叶。记住了——紫苏梗要带露水的,虎杖根得挖十年以上的,青黛叶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得是你亲手摘的第一片。”

元杏缩在角落,看着陈迹捧起陶罐,罐身冰凉,内壁却残留着淡淡药香。他忽然觉得,这世上最锋利的剑,未必是陈迹袖中那些寒光凛凛的剑种,而是眼前这双布满茧子的手——它们能碾碎毒药,也能熬出续命膏;能刻下仇怨,也能种出青黛。

昭烈在门外刨着蹄子,鼻息喷出白雾,像一团不肯散去的云。

陈迹抱着陶罐走出柴门,山风拂面,带着松脂与泥土的气息。他仰头望天,雁阵已变成墨点,消失在云层之后。远处海平线上,一抹灰影破浪而来——那是营口港的商船,桅杆上挂着褪色的靛蓝旗帜,旗角绣着半朵青莲。

陆野站在门槛内,没出来送。她只是静静看着陈迹的背影,直到那背影融入山色,才转身回到灶台前,舀起一勺冷水,浇在沸腾的药罐上。嗤——白气升腾,遮住了她半张脸。

元杏爬到门边,小声问:“师娘,义父他……”

“他姓陈。”陆野揭起药罐盖子,浓黑药汁翻涌,“不姓陆。”

山风卷过屋檐,掀动门楣上褪色的符纸。纸角飞扬,露出背面一行小楷:“青山不改,流水长存。”

陈迹在山道上走得极慢。他数着步子,左腿三丈,右腿亦三丈,落地无声。陶罐抱在胸前,罐底莲花纹硌着肋骨,像一颗跳动的心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原来所谓团圆,并非要围坐一桌吃尽珍馐;而是有人记得你幼时摔跤的疤,有人留着你幼时写的字,有人在你奔逃千里后,仍为你焖着一锅温热的粥。

朝阳彻底跃出山脊,金光泼洒下来,将他影子拉得细长,一直延伸到山脚码头。那里,靛蓝旗帜正猎猎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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