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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0章 拔除乱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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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让宁王出来,他惹怒了长生天,他这么做是大逆不道,巴哈尔大人一家人已经被长生天带走了。”

“这一切都是他的错,让他立刻停下对蝗虫的伤害。”

“宁王出来!”

军营外,一众牧民骑马到来,聚集在一起已是义愤填膺。

巴哈尔的死,让他们宛若惊弓之鸟,害怕到了极点。

“你们简直是愚昧无知,如果蝗虫将草原的草全部吃光,你们知道后果是什么吗?”

云境挺着大肚子,气得发抖。

一个牧民冲了出来,冷哼道:“云境大人,明明蝗虫......

北凉风沙卷着枯草掠过军帐,帐内烛火摇曳,映得宁远半边侧脸沉在暗影里。他正俯身于沙盘之上,指尖缓缓划过幽州与北凉之间那道蜿蜒如蛇的黑水河——那是大乾旧时屯粮重地,如今早已荒芜,只余淤泥龟裂、芦苇疯长。帐外忽有马蹄声急停,甲胄铿锵,一名斥候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:“禀宁帅,景国龙辇已至白鹭坡,太子……随行。”

宁远未抬头,只将一枚青铜小旗插进沙盘东岸一处高岗,旗面微颤:“她没带兵?”

“未带一卒。只六驾龙辇,八名宫人,十二骑亲卫,另有一辆漆金药车,纹饰为‘百草回春’篆印。”

帐内霎时一静。烛芯“啪”地轻爆,火星飞溅。

宁远终于直起身,目光扫过帐角悬着的一幅旧画——画中是三年前北凉雪原,他与景倾城并肩立于猎户木屋檐下,身后炊烟袅袅,屋前雪地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名字:宁远、景倾城,中间一道箭头,箭尖所指,是远处模糊的皇宫轮廓。那画是景倾城亲手所绘,落款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胭脂红,像一滴未曾落下的血。

他伸手,轻轻拂过画上那抹胭脂。

帐帘再掀,白剑南缓步而入,发髻仍散,衣襟沾着北凉晨露,却比半月前多了几分松快气。他手中拎着一只油纸包,打开来,是三块焦糖山药糕,甜香混着药香,在硝烟味尚未散尽的军帐里兀自浮沉。

“刚从北凉镇上买来。”白剑南把糕点搁在案边,顺手替宁远斟了盏热茶,“她说你小时候,就爱吃这个。”

宁远接过茶盏,指尖微顿:“她记得倒清。”

“记得的何止是这个?”白剑南一笑,眸子却沉,“她记得你左耳后有颗痣,记得你怕雷,记得你写奏折时总爱把‘臣’字最后一捺拖得老长,像条不肯落地的龙——这些,我可是一句没提。”

宁远垂眸,热气氤氲了眼底。他未接话,只将茶盏凑到唇边,吹了口气。茶汤微漾,倒映出他眉间那一道尚未痊愈的浅疤——是屠万夫断刀擦过留下的,结了薄痂,颜色淡红,像一道未拆封的旧信。

此时帐外忽起骚动。不是战鼓,不是号角,而是孩童清亮又执拗的哭喊:“娘亲!爹爹呢?我要爹爹抱!”

宁远手一抖,茶水泼出两滴,落在沙盘上,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褐,恰盖住黑水河上游某处渡口。

帐帘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猛地掀开。

奶娃娃穿着明黄小蟒袍,腰间悬着一枚青铜铃铛,跑得跌跌撞撞,铃声叮当乱响。他一眼便锁住宁远,小脸涨得通红,张开双臂就冲了过来,嘴里含糊不清地嚷:“爹!爹爹!抱抱!”

宁远僵在原地,茶盏悬在半空。

白剑南不动声色侧身一步,挡在宁远身前半尺,垂眸看着孩子,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:“太子殿下,此处是军机重地,不可擅闯。”

奶娃却不管不顾,脚下一滑,竟直接扑向宁远腿边,两只小手死死攥住他玄色战袍下摆,仰起脸,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,鼻尖还挂着一点晶莹:“爹爹不抱我……是不是……不喜欢阿昭?”

宁远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他缓缓蹲下身,动作很慢,仿佛膝关节生了锈。他伸出右手——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素麻布,底下隐约透出血色——轻轻碰了碰孩子汗津津的额头。指尖触到那层温热细软的皮肤,像碰到初春新抽的柳芽。

“阿昭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,竟比半月前斩屠万夫时更沉,“谁教你叫这个名字的?”

奶娃眨眨眼,泪珠滚下来,却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:“娘亲说,昭者,日明也。爹爹是北凉的太阳,阿昭……要跟着太阳走!”

宁远怔住。

帐外风声忽紧,卷起帘角,一缕阳光斜斜劈进来,不偏不倚,正落在宁远与阿昭交叠的手上——一只骨节分明、布满薄茧与旧伤,一只肉乎乎、粉嫩嫩、掌心还带着胎脂的柔软。

景倾城便在此时踏进帐中。

她未着龙袍,只一袭月白广袖长裙,发髻松挽,一支素银簪斜插,裙裾拂过门槛,无声无息。她目光先落于宁远蹲着的背影,再移向他那只悬在半空、迟迟未落下的手,最后停在阿昭攥紧他袍角的小手上。她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父子二人面前,弯腰,将阿昭轻轻抱起,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。

“阿昭,不许闹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军帐都安静下来。她低头亲了亲孩子额角,然后抬眼看向宁远,眸光平静,却似有千言万语沉在深处,只化作一句:“你瘦了。”

宁远没应。他盯着她鬓边一缕挣脱簪子的乌发,忽然问:“药车里,装的是什么?”

景倾城抱着阿昭的手指微微一紧,随即淡淡道:“百草回春散。北凉瘟疫初起,百姓咳血不止,我调了西域十七国医官,七日炼成此方。第一批三万剂,今早已分发至各镇。”

宁远瞳孔骤缩。

他当然知道北凉瘟疫——半月前斥候密报,幽州以北三十里,已有村落十室九空,尸首堆在村口,无人敢近。朝廷闭口不提,羽培元甚至下了禁言令,称“不过癣疥之疾,自有太医署调治”。可宁远清楚,这病来得蹊跷,症状酷似东瀛秘传的“蚀骨蛊”初症,而东瀛使团半月前,正是打着“献祥瑞”之名,经幽州入京。

他霍然起身,直视景倾城:“你早知瘟疫源头?”

景倾城迎着他目光,毫不退避:“我知东瀛使团携‘赤鳞鱼’入京,鱼腹中藏活蛊。亦知羽培元收了他们三百斤‘海盐’——那盐,实为蛊卵所焙之粉,混入幽州官仓新米,随赈粮分发至北凉七县。”

帐内死寂。连阿昭都屏住了呼吸,小手悄悄揪住娘亲衣襟。

宁远胸口起伏,良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为何不早说?”

景倾城垂眸,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阿昭头顶柔软的胎发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因为若我说了,你必率镇北军即刻挥师幽州,与羽培元、东瀛正面硬撼。而那时,北凉百姓尚在病中,镇北军若倾巢而出,西境空虚,吐蕃铁骑三日内可破玉门关——你担得起这万里河山崩裂之责么?”

宁远哑然。

他当然担不起。

他可以斩屠万夫于万军之前,却不能拿十万边民性命,去赌一场孤注一掷的快意恩仇。

景倾城这时才将阿昭递向宁远,语气不容推拒:“抱他。”

宁远迟疑一瞬,终究伸出手。阿昭立刻扑进他怀里,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,呼出的热气烫得宁远耳后那颗痣微微发痒。孩子身上有股极淡的药香,混着奶气,竟奇异地压住了他袖口残留的血腥味。

“我带来的人,不止医官。”景倾城转身,朝帐外朗声道:“请诸位出来吧。”

帘外脚步声齐整而至。

先是两名老者,须发皆白,一人手持青铜药杵,一人捧着半卷泛黄《西域毒经》,步履沉稳,目光如炬;随后是四名女子,皆着素色窄袖短打,腰悬皮囊,囊口微张,露出几枚墨绿竹筒;最后是八名青年,个个身形矫健,背负长弓,弓弦未绷,却已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——那是大景最精锐的“鹰扬卫”,专司谍探、截杀、焚营。

景倾城指向那八名青年,声音清越:“他们已潜入幽州三日,羽培元府邸水井、东瀛使馆地窖、幽州府库粮仓——皆已投‘雾隐散’。此散无色无味,遇水即融,服之者三日昏睡如死,醒后记忆全失,只记‘奉旨清查’四字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,直刺宁远双眼:“宁远,你要的,从来不是一时之胜。你要的是——北凉百姓能安稳种田,镇北军儿郎能笑着娶妻,大乾边关再无饿殍,东瀛不敢南望半步。”

“所以,这场仗,”她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,“我们不打幽州,我们打的是人心。”

宁远抱着阿昭的手臂,不知不觉收紧。

孩子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,忽然抬起小手,指着沙盘上那条黑水河,奶声奶气:“爹爹,河……河里有鱼!”

宁远顺着孩子手指望去。

沙盘上,黑水河蜿蜒东流,河畔几处低洼,他方才泼洒的茶水尚未干透,正泛着微光,倒映帐顶悬着的那盏牛油灯——灯焰跳动,光影摇曳,竟真似有数尾银鳞小鱼,在浑浊水波里倏忽游弋。

景倾城也望向那处。她唇角微扬,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笑意,如冰河乍裂,春水初生:“对,阿昭说得对。河里有鱼。而且,马上就要跃龙门了。”

话音未落,帐外忽有急促蹄声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。一名斥候浑身浴血撞入帐中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:“报!幽州急报!羽培元……率三千死士夜袭大景龙辇驻地!”

帐内众人神色未变。

宁远却笑了。他低头吻了吻阿昭头顶,将孩子稳稳交还给景倾城,随即大步走向沙盘。他抽出那枚青铜小旗,狠狠插进黑水河下游一处名为“伏龙湾”的弯道——那里,正是幽州兵马必经的咽喉之地。

“传令。”宁远声音冷冽如刀,“镇北军轻骑三千,即刻开拔。不攻城,不劫营,只做一事——掘开伏龙湾两岸堤坝。”

白剑南眼中精光一闪:“水淹?”

“不。”宁远摇头,目光扫过沙盘上幽州城池模型,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,“是送礼。送一份……羽培元做梦都想得到的‘天降神兵’。”

他伸手,蘸取案上未干的茶水,在沙盘幽州城西门处,缓缓写下两个字:

“东瀛。”

风卷帐帘,烛火狂舞。

帐外,北凉苍茫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天际,而东方天际线,却悄然透出一线极淡、极锐的金芒——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,正蓄势待发。

景倾城抱着阿昭立于帐门阴影里,静静望着宁远挺直的背影。孩子忽然抬起小手,指向那线金芒,咯咯笑起来:“爹爹看!太阳……出来了!”

宁远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拂去沙盘上“伏龙湾”三字旁一点微不可察的浮尘。那动作极轻,却仿佛拂去了积压多年的霜雪与重负。

帐内,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一朵饱满金蕊。

风过处,帐角悬着的旧画微微晃动。画中那滴胭脂红,在跃动的光线下,竟似一粒将燃未燃的星火,灼灼欲坠,却又固执地亮着,亮得惊心动魄,亮得——足以燎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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