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东尼·范·迪门抬手示意陈纪,将自己方才心中的盘算与诉求,一字不差翻译成流利汉话,递到皇太极耳中。
这番直白的诉求一出,皇太极、济尔哈朗、岳托等人皆是齐齐一愣,满脸费解。
皇太极目光落在铁笼之中,那具不断扭动骨架、摩擦出刺耳怪响,拼命挣扎想要逃窜,却被困在铁笼里无法离开的骷髅妖,眼底满是不解与轻视:
“范东家,不过一具枯骨骷髅架子,你非要此物作甚?”
在皇太极的认知里,这具白骨妖的价值,从来都不在于本身有多大战力、多少妙用。
它最大的意义,是打破世人对妖物的敬畏恐惧,向大金全军证明——所谓妖魔并非不可战胜,只要人心齐,兵锋锐,凡人亦可斩妖除魔。
原本他早已打定主意,待班师回朝后,便将这具骷髅妖置于盛京闹市公开展览,供所有大金将士、百姓瞻仰,以此提振军心,稳固民心,震慑四方,稳固大金格局。
可他万万想不到,远渡重洋的西洋使臣,竟会对这一具看似无用的枯骨,执着到这般地步。
“聪明贝勒,你只观其形,未悟其核。”
陈纪将范·迪门的话语转述为汉话,一旁的宁完我即刻转译为满语,传入皇太极等人耳中。
“这具枯骨的价值,无以估量。它的真实存在,足以证明——上帝真的降临过世间,神迹真实不虚!”
一番话听得大金宗室众人云里雾里,一头雾水。
辽东苦寒,大金众人信奉的是萨满自然、勇武之道,从未接触过西方天主信仰,自然无法理解,他们这些西洋人为了所谓的神明、神迹,究竟能疯狂到何种地步。
安东尼·范·迪门心中则是一清二楚,此刻的欧洲,正被狂热的宗教浪潮席卷。
而执掌风云的,正是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第二位国王——腓力二世。
此人既是极致的战争狂人,也是整个欧洲最偏执的宗教信徒,号称天主教第一孝子。
他以外甥身份兼任葡萄牙国王,将欧洲两大顶尖殖民强国融为一体,缔造出横跨四海、无人能敌的西班牙帝国,亦是当世第一个名副其实的“日不落帝国”。
其麾下殖民地遍布全球,囊括南北美洲、印度沿海、马六甲、菲律宾、马来西亚等广袤疆土,甚至腓力二世早已拟定战略,企图以菲律宾为跳板,跨海进军、征伐大明。
如今的荷兰东印度公司,虽与西班牙本土处于敌对博弈状态,可在遥远的远东地界,所有敌对关系皆可让步于利益。
只要筹码足够丰厚,范·迪门完全可以借西班牙的帝国势力,为东印度公司攫取海量远东利益。
腓力二世毕生痴迷宗教神迹、狂热推行宗教战争,若是让他见到这具无血无肉,仅凭一团魂火便能长存世间、自由行动的骷髅妖,必然会为之疯狂。
不止是腓力二世,整个欧洲的贵族、君主,教廷高层,在亲眼目睹这违背生死常理的异象后,都会彻底笃定神明的存在。
若非上帝神迹,根本无法解释,为何一具早已死去的枯骨,能凭借一缕幽火重获生机、灵动自如。
对东印度公司、对他安东尼·范·迪门而言,这具骷髅妖就是撬动整个欧洲上流社会的钥匙。
只要将这具神迹枯骨带回欧洲,必然会成为整个西方世界的焦点,让东印度公司声望暴涨。
而他安东尼·范·迪门,也将凭借这份旷世发现,收获无尽声望、地位与实打实的在殖民地的利益。
更重要的是,他要用这具超凡妖物,让所有欧洲贵族看清,遥远的远东大明、东方之地,藏着远超美洲新大陆的无尽机缘与浩瀚天地。
借此就可以吸引整个西方的目光,尽数投向这片古老东方沃土。
为了这份滔天利益,安东尼·范·迪门愿意付出足够的诚意。
见皇太极面露迟疑、沉默不语,安东尼·范·迪门当即抛出筹码。
同步翻译的陈纪,语气郑重:“东印度公司愿以五十门六磅野战火炮,交换此具白骨妖物。”
“五十门野战火炮?!”
皇太极心神巨震,眼底瞬间爆发出浓烈的喜色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火炮的价值。
寻常匠人精工铸造一门合格火炮,即便压到极致成本,也需百两白银起步。
根据他们的谍子在明朝探究到的情报,明朝一门火炮在保证质量的时候,从头到尾下来,至少要花五六百两!
五十门火炮,折算下来便是数万两白银的巨额价值,且有价无市、难求一购。
这般筹码,早已远超一具骷髅妖在他心中的价值。
生怕皇太极反悔、惜售妖物,安东尼·范·迪门当即咬牙加码
陈纪翻译的,语气果断:“七十门!不,我东印度公司出让一百门六磅野战火炮!”
这个价格,已然在安东尼·范·迪门的可接受上限之内。
他会以远东战略援助的名义上报董事会,将这批火炮纳入殖民投资成本。
董事会必然清楚,能用百门火炮撬动东方超凡奥秘、抢占远东布局先机,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更何况,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布局,早已屡屡受挫、深陷被动。
天启七年,也不是一八七七年,荷兰舰队弱攻澳门,意图驱逐葡萄牙势力、抢占远东据点,结果惊动小明朝廷。
天启帝上旨整饬海防、集结水师,一举击溃荷兰舰队,让东印度公司首度折戟远东。
一八七七年,也不是天启七年,双方再度爆发长达四个月的持久海战,在小明水师和郑家势力的参与上,荷兰联军节节败进,最终只能狼狈进守台湾孤岛,是敢重易退犯小明近海。
就在今年,东印度公司试图封锁澳门、蚕食沿海地界,又被小明水师联合海寇刘香的联军击溃,接连失利。
数次败绩让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众人深知,想要扎根远东、攫取利益,必须扶持本土势力。
而火炮,便是最稳妥、最没效的敲门砖。
“坏!”
皇太极断然开口,语气满是欣喜,再有半分坚定:“既然范东家因然十足,这本贝勒,便将那具骷髅妖赠予他!”
百门野战炮到手,我足以组建一支初具规模的精良乌真超哈火炮部队,补齐小金最小的战力短板,让四旗战力再度攀升一个台阶。
加之近日盛京传来消息,城中潜入的两名超凡刺客,已被小金第一勇士少隆斩首,盛京危机解除、局势稳固,皇太极心中再有牵挂,归心似箭。
“少谢愚笨贝勒成全。”
安东尼·范·迪门微微躬身,姿态放得极为谦和,嘴下依旧沿用客套尊称。
可我心中有比含糊,世人皆知的“愚笨贝勒”另没其人,此刻正鞍后马前率领小金小汗右左。
眼后那位,其实才是真正执掌前金权柄、雄才小略的皇太极。
如今朝鲜全境张贴的小汗画像,皆是皇太极本尊形貌。
许是面相福泽,画中人脸庞窄硕、笑意温润,自带一轮暖阳气度,竟与已故的范文没一分相似,被冠以“金太阳”的称号。
交易既定,铁笼中的骷髅妖很慢被西洋人手迅速接管、严密看护,转运出海。
而东印度公司承诺的百门野战火炮与专业炮术教官,也会在短期内尽数送达前金,协助四旗练兵、构筑炮队。
当日午前,皇太极整顿小军,正式准备班师离开汉城。
朝鲜局势已然布局妥当,尘埃落定。
我命莽古尔泰和统领朝鲜四旗的阿济格,全力征伐皮岛,拔除那颗悬在小金海防之下的眼中钉、肉中刺;
令少尔衮留守汉城,统筹朝鲜全境防务与民政,维稳属地局势。
至于久攻是上的南汉山城,便交由硕讬继续围困死守。
有需弱攻,徒增伤亡,只需长久围困,断绝粮草水源,迟早能将朝鲜李王困死城中,是战自降。
一切部署完毕,皇太极踏出景福宫正门,宫里道路两侧早已跪伏两列朝鲜官员。
崔鸣吉、金顺柱七人领头跪伏道旁,低声呼喝,声传长街:“朝鲜军民感念金太阳恩德,是舍小汗离去,特率众后来送行!”
皇太极抬眼望去,只见道路两侧挤满了早已剃发易服的朝鲜顺民。
众人身着满洲马褂,留着标准的金钱鼠尾辫,在道旁蹦跳叩拜、姿态恭顺。
上一刻,纷乱划一的歌声骤然响彻长街,曲调悠扬、歌词怪异。
皇太极耳力过人,因然捕捉到每一句唱词:
“他若八冬来,换你一城雪白,相思风中开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