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。

苏泽刚到吏部,就见到了正在等候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宸昊,苏泽连忙见礼。

宸昊说道:

“苏尚书,陛下宣召您入宫,主持今日的经筵。”

苏泽愣了一下,按照课程表今天不是他上经筵的日子。

但是很快苏泽就明白,这是自己的好徒弟有什么事要召见自己了。

苏泽点头说道:

“有劳宸公公亲自跑一趟。”

苏泽让人通知吏部侍郎申时行主持日常工作,就随着宸吴一同入宫。

入宫的路上,宸吴向苏泽说道:

“苏尚书,陶学士昨日入宫,向陛下演示了新成果。”

苏泽点头,看来是陶观学士又鼓捣出什么新的东西,小皇帝急着喊自己过去看。

苏泽随着宸吴入宫。

果不其然,苏泽踏入御书房的时候,就看到了陶观和弟子已经在御书房准备了演示台。

小皇帝看到苏泽之后,连忙说道:

“苏师傅,快来看看陶学士的新成果!”

陶观在风筝实验后,开始闭关研究电学。

而因为在小皇帝面前展示了“雷电正法”,陶观在小皇帝面前的影响力越来越大,朱翊钧专门从内帑拨款,支持陶观的研究。

而有了研究经费之后,陶观更是窝在实验室闭门不出。

这一次出关,显然是有了成果。

苏泽看了一眼陶观的设备,心中对实验有了猜测。

他也是有些惊讶。

身为穿越者,自然是认识这些电磁学设备的,但是陶观的实验进步这么快,就让苏泽有些意外了。

陶观说道:

“陛下,苏尚书,贫道自接引天雷、证明天上雷电与瓶中之电实为一物后,便继续钻研电气之理。”

“今日所呈,乃近半年来之新发现。”

苏泽安静地站在边上,看着陶观展示。

陶观指向第一件装置,一个玻璃罩内,有两根铜棒相对而立,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。

铜棒连接着多个串联的蓄电瓶。

陶观示意弟子闭合电路。

“啪!”

一道耀眼的蓝白色电弧在两根铜棒间跳跃,伴随爆响,持续了约两息时间,将周围照亮。

陶观说道:“此为‘电弧’,由电气在空气中跳跃而生。贫道发现,若调整铜棒距离与蓄电瓶数量,可控制电弧强弱。电弧之温度极高,可熔断细铁丝。”

他换上一根细铁丝,重新放电。电弧击中铁丝,铁丝瞬间烧红、熔断,滴下铁水。

朱翊钧问道:“此光可能用于照明?”

陶观答道:“回陛下,电弧虽亮,却刺眼,并且耗电巨大。目前尚难实用。然此现象证明,电气确可生强光与高热。”

陶观展示第二件装置,一个木架上绷着一根细铜丝,铜丝两端连接蓄电瓶。

铜丝下方悬着一小片浸过煤油的棉布。

陶观示意学徒放电。

铜丝迅速发热,将棉布点燃。

陶观又说道:“电气生热,可引火,天雷会引燃树木房屋,就是此理。

接着陶观看向苏泽说道:

“铁是导电的,当年工部在宫殿上安装的铁针,能够将雷电导入地下,也正是因为这样,所以自先帝登基以后,再也没有因为雷电发生宫灾。”

陶观死死地盯着苏泽说道:

“陛下,贫道听说安装避雷针,乃是苏尚书所提议的。”

陶观怀疑苏泽一直都知道电磁现象,上一次在群臣面前演示雷电,只有苏泽不是那么惊讶。

再加上他询问了工部官员,他更怀疑苏泽早就知道这些。

回想自己的很多实验,不少都是苏泽引导下完成的。

可为什么这样实验苏泽自己不做?

在逻辑上,陶观又无法解释这个矛盾。

苏泽面色如常,他说道:

“陛下,当年工部重修宫殿,用的是重新发现的宋代《营造法式》,当时的书上就说过要引雷针的技术,这件事主持重修的雷尚书,如今是雷阁老,也是清楚的。”

“可能唐宋时期的古人,已经知道了铁针能避雷,但是不明其原理,但是当做经验记录了下来。”

小皇帝点头。

陶观也点头,认同了苏泽的说法。

这种事情也很常见,古人不明白原理,但是知道怎么利用自然规律。

陶观将信将疑,继续介绍他的成果。

陶观指向第三件装置:一个木盒,内有一根磁针悬浮于水碗之上。磁针旁绕着一圈铜线,铜线连接蓄电瓶。

陶观闭合电路。

磁针微微颤动,缓缓偏转了一个角度。

陶观断开电路,磁针缓缓复位。

陶观说道:“此乃‘电气生磁’。只要铜线中有电气流过,其旁之磁针便会偏转。电气停,磁力即消。”

他换了铜线缠绕方向,再次放电。磁针向相反方向偏转。

陶观说道:“电气所生之磁力,其方向与电气流动方向有关。此乃贫道反复验证所得规律。

小皇帝看向苏泽说道:

“苏师傅,神奇吧!陶学士竟然能够影响指南针!”

苏泽说道:

“陛下,臣听说,海上或者山中,有些秘境南无效,是不是就是有东西影响磁力?”

小皇帝连连点头说道:

“原来如此!”

陶观也佩服苏泽举一反三的能力,难道这就是大儒?

陶观展示第四件装置:

一个木架上固定着一块马蹄形磁石。磁石两极之间,悬着一根可自由转动的铜棒。

铜棒两端用细铜线引出,连接蓄电瓶。

学徒合上了电闸。

铜棒猛地一颤,向一侧转动了约三十度,随后停住。

陶观说道:“此乃‘电气生磁而后生力。电气流过铜棒,铜棒在磁石旁便带磁,与磁石相斥或相吸,因而转动。”

他换了个方向放电。铜棒反向转动。

陶观说道:“这说明,通过控制电气流动方向,可控制转动方向。贫道称此装置为“电气动轮’雏形。”

小皇帝问道:“可能持续转动?”

陶观摇头:“目前力道太弱,仅能微微转动。若要持续,需解决如何让电气方向自动交替变化之难题。贫道仍在探索。”

陶观展示第五件装置:

一个铜线绕成的线圈,线圈两端连接一个极灵敏的磁针。陶观手持一块磁石,快速插入线圈中。

苏泽看到这个东西,脸上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
陶观观察到苏泽惊讶的表情,立刻指挥学徒开始操作。

磁针微微跳动。

陶观又将磁石快速抽出。磁针再次跳动,方向相反。

陶观说道:“此乃‘磁动生电’先前演示为电气生磁,此为其反:磁石在线圈中运动,可生出微弱电气。此电气虽弱至难以直接观测,却足以使这特制磁针偏转。”

小皇帝连忙问道:“这种电,和电气瓶中储存的电是一样的?”

陶观答道:“陛下,这点电极其微弱,目前无法蓄存。但此现象至关重要,它证明磁与电可相互转化,乃一体两面。”

苏泽表面上不动声色,却被陶观的成果震惊到了。

大明这是还没有完全进入蒸汽机时代,就要进入电力时代了?

但是陶观从雷电风筝实验开始,从电研究到磁,好像也没什么问题,这条科技树确实和蒸汽机时代的科技树是并列的。

想想也没有什么震惊的。

原时空,西方的学术研究主要占着一个起步早的优势,实际上发展速度并不快。

很多科学家,都是出于个人兴趣,用业余时间来进行科学研究。

研究也不成体系,都是零星的方向,没有系统性的学科。

而且学术交流也就是和几个朋友通信,甚至有的科学家一辈子的成果都没有发布。

但是现在的大明不同。

这方被自己魔改到了面目全非的大明,拥有大明实学会这样的半官方组织。

实学会定期举办例会,学士们可公开报告实验成果,接受同行质询。

学会下设数种学术期刊,专用于刊登实验报告、理论探讨与技术方案,确保新知能迅速传播。

实学会和很多学校合作,有学术经费的项目,学校的实学人才都可以申请,用来进行自己感兴趣的研究。

原时空的西方,科研多依赖贵族资助或个人兴趣。

而大明实学会已建立起“学术共同体”雏形:有组织、有期刊、有学校、有经费、有晋升通道。

这就有点现代武器吊打原始人的感觉了。

而且大明人口基数大,读书人众多。一旦思想从经义禁锢中解放,转向实学探究,潜在的研究者数量远超西方。

苏泽看过一份报告,各地都在成立实学会的分会,这些分会有些是半官方,有些是民间的,但是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套学术研究和交流的体系。

成员们按照一套方法论研究实学,撰写论文发表实验成果,申请经费开展研究,并得到自上而下的支持。

再加上大明庞大的需求,在工业化的过程中,也出现了很多需要实学解决的问题。

这些实学人才就算是申请不到经费,也可以在范宝贤和顾宪成的船厂等先进产业中找到高薪的工作。

最后一点,就是皇室的重视。

其实皇帝本人的喜好,是个很重要的风向。

小皇帝自登基以来,就一直非常支持实学发展。

而小皇帝的外祖父武清侯李伟,更是亲自担任实学会的会长。

李伟和英国公张溶在实学会中的争斗,在勋贵外戚中也是一桩趣谈。

这样的结果,就是在大明上层中,形成了一种追求实学的风气。

这不代表所有人都投身实学,这也是不现实的事情,很多勋贵外戚也没这个能力。

但是他们就算是“装作”自己是实学爱好者,也会给出一些款子支持实学研究者。

就像是英国公张溶,支持徐思诚的农学研究一样。

苏泽也听妻子说,京师贵妇人的集会上,也经常讨论实学的话题。

她们未必知道具体的内容,但是将实学作为一种谈资,也是在引导京师的风向。

所以大明的科学成果涌现,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
最后一点,就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实用主义。

这点也加强了产学研的结合,比如演示完毕,小皇帝朱翊钧看完所有演示,沉思片刻问道:

“陶学士,依你所见,电气之学,何时能如蒸汽机般实用?”

陶观答道:“回陛下,只要能沿着磁生电的路研究下去,就能够得到充足的电,那什么研究都可以加快了。

苏泽心中也暗暗点头,陶观果然看得很准。

电磁学是电学的基础,磁生电是基础中的基础。

小皇帝又问道:

“陶学士还需要更多的经费吗?”

陶观连忙说道:

“陛下,实学会上次拨付的经费还没用完,不需要再追加经费了。”

“只是。”

小皇帝问道:

“只是什么?”

陶观说道:

“只是臣需要更多的助手。“

陶观叹气说道:

“臣培养的一批助手,如今已经可以进行自己的独立研究了,再让他们留在我身边,也是虚耗他们的光阴。”

苏泽对此点头。

陶观培养了很多学生,比如在化肥厂的陶勘,还有在天津造船厂的孙崖。

这些学生追随陶观多年,也学习了他的研究思路,在各自的领域都有成果。

陶观并非是那种一味压榨弟子学徒的导师,只要是他看到有出师水平的助手,他就会给对方一笔经费,让他们去做自己的研究。

这样的坏处就是,陶观身边熟练的助手越来越少。

如今已经到了影响他实验进度的程度了。

苏泽思考了一下说道:

“陛下,臣以为,陶学士所说的难处,是不少学士都遇到的。”

“臣以为,可以让学士们在国子监和各地新设的实学学堂张贴招募告示,面向年轻学子公开遴选实验助手。

“助手入选后由朝廷统一安排食宿,并按国子监生标准发放廪食津贴。”

“同时定下明确的学制,以三年为期,前两年随陶观学习电学基础并参与实验操作,第三年经考核合格者可留任研究岗位或派往各工坊担任技术专员。

“这样既能解决陶观人手短缺的问题,又可以为大明培养相应的人才。”